我刚到扬州,一位同事问我哪里人,我说:我是河南信阳人。他惊讶说:“哦,很有名”,我正暗自高兴,以为他肯定会说出鸡公山、信阳毛尖等名山名茶。谁知他接着鄙夷地说:“饿死人”。那吨饭,我吃的很不愉快,这位同事所说的“饿死人”是指“大跃进”时震动全国的“信阳事件”。
信阳地区位于河南省东南,与湖北的孝感、黄冈和安徽的安庆、六安、阜阳五个地区接壤。该区有大约一半的面积曾经是大别山、桐柏山老革命根据地。这里是河南省的重要粮棉产区,还盛产茶叶。木材、毛竹、油桐、药材和猪鸡鱼鸭等,素有青山绿水、鱼米之乡的美称。 就是这样一个美丽富饶的地区,在50年代末的“大跃进’期间,由于浮夸风、“共产风’的肆虐,竟然造成了大量人口的非正常死亡,成为举国震惊的信阳事件。那么,“信阳事件”的悲剧发生的原因何在,是天灾?还是人祸?为什么我们所有的历史教科书都讳莫如深?
■什么是信阳事件?
“信阳事件”是指1959年10月至1960年4月发生在河南省信阳地区的大批农民群众饿死的事件。当时信阳地区所属十八个县(市),有十五个县(市)出现大批农民非正常死亡。“非正常死亡”是“农民群众饿死”的代名词,是官方描述大饥荒的定型字眼。
那么,信阳事件中饿死了多少人呢?
非正常死亡百万人以上! 在大跃进前一年的“反右运动”中被打成右派分子的著名作家白桦是信阳人。他当时正在上海郊区的一家工厂劳动改造,同居一室的同乡从信阳探亲回来,对他讲了如下一段话: “我刚从咱们家乡回来……俺家里的人都饿死光了……只剩下俺姑,她的儿子也死了……她咋活下来的呢?……有一天夜里,一只饿得只剩两张皮的.冲进她的院子,她连忙关上门,一棒就把饿昏了的.敲死了,连夜剥了那头,埋在地下,每天下半夜起来挖出一块烧烧吃。她不敢给她那个五岁的孩子吃,怕他说出去。一说出来,村子里还活著的人就会冲进来和她拼命,会打死她,要她把.肉拿出来。她眼睁睁地看著儿子叫著‘饿呀!妈妈!饿呀!妈妈!’一直到死……人变得那么狠心,可她有啥法子呢!只能这样。” 当时,信阳地区“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人被饿死”(著名作家白桦语)。仅息县就有六百三十九个村子死绝。固始县“全县无人烟的村庄有四百多个。”“死绝的户数,光山县就有五千六百四十七户,息县五千一百三十三户,固始县三千四百二十四户。” 信阳地区辖信阳市和固始、光山、淮滨、潢川、罗山、息县、新县、信阳县;上蔡、平舆、汝南、遂平、新蔡、西平、确山、西峡、正阳十七个县(与现在不同,现在的信阳市不包括后9县)。该地区部分县的非正常死亡数近年已被陆续披露. 譬如新编《信阳县志》记载:非正常死亡五点一万人,占人口百分之九点一。《西平县志》记载饿死约四万人。截止一九六○年春,正阳县饿死八万多人,新蔡县死亡近十万,潢川县先后饿死五万六千多人。 《息县志》记载一九六○年内非正常死亡十万七千余人,占该县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五点七。 临靠淮河的淮滨县,平均每年正常死亡四千人,《淮滨县志》载:一九六○年死亡十点二万,九万八千人非正常死亡,为该县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五点九!每四个人就死了一个。当时的信阳行署专员张树藩的秘书余德鸿是淮滨县人,半个月内余的父亲、母亲、伯父、伯母先后死去。据张树藩说:余德鸿老家的村西头饿死了一半多,有不少户饿死都没有人抬。 上述七个县的非正常死亡为五十二点六万。其他十个县,新编罗山、西峡、新县的县志均载非正常死亡万人左右,可能属于官方说的情况不那么严重的县。此外七个县情况可能与上述七县类似,即死亡人数超过五十万。光山县死绝了的户数比息县多,非正常死亡数可能也大于息县。
由此可以推断,全地区非正常死亡总数应在一百万左右。 张树藩(当时的信阳地委副书记、行署专员)在其遗作中说,一九六○年二月时他曾估计饿死的人数在二十万至三十万之间,但后来..中央纪委书记董必武派了一个调查组到信阳,“最后结论是饿死的数字比我估计的要多好几倍。” 大概出于政治顾虑,对这个“多好几倍”,张树藩没有详说。但是这可以佐证一百万的估算不会过高。而《信阳综览》、《信阳地区志》的数字毫不足信。 关于信阳地区的非正常死亡,据说..内部还有一本帐未公开:“第一次统计是八十三万人……第二次统计查出九十七万;上级估计在百万人以上。”当年董必武派的调查组回北京汇报后,副总理李先念和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率领工作组于一九六○年十一月十二日到达信阳。调查了五个月后,工作组组长陶铸在一次讲话中说:“我看死亡数字就不要再统计下去了,已经一百多万了。……”
“信阳事件”是毛泽东发动的“大跃进”的直接恶果。
一九五九年三月,中央无视农业生产历来丰、平、歉交替的事实,在上海会议上决定当年征购一千一百五十亿斤,这是五八年的标准,但实际上五九年全国粮食大幅减产。这一千三百五十亿斤的征购粮,就成为大饥荒的根源。全国农民人均留粮在五九、六零两年己急剧减少,从五七年的二百五十斤减少到一百七十四斤。 五九年粮食减产百分之十一,征购数却增加了百分之十四点七。而五九年全国征购的粮食占量的百分之四十。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各省、地区、县、公社各级党组织执行毛泽东的指示“反瞒产私分”,层层相逼,用专政的办法强行从农民那里搜刮走的口粮。 结果,一九五九年全国农民的人均粮食占有量仅及五八年的百分之七十七。从一九五九年十一月起开始,各地人民公社的食堂相继缺粮。到一九六○年初,“非正常死亡”遍及全国农村,无可遏制。
河南省是大跃进的红旗,信阳地区又是卫星放得最多的地区
当时的中央委员、历史学家范文澜曾说:“在大跃进中哪一省卫星放得最多,那一省的灾荒就最严重。”河南就是卫星放得最多的省份之一。 一九九八年诺贝尔奖得主旅美物理学家崔琦是许昌地区宝丰县人。他姐姐将年仅十六岁的崔琦接走,逃到香港,辗转到了美国,成为一名科学家。而留在家乡的父母都在一九六○年前后的大饥荒中饿死。在记者采访中被问到一生中有无后悔之事时,他这样说:“若自己不出国,或许父母亲就不会在大陆双双饿死了。”说著流下了眼泪。
信阳地区又是河南省卫星放得最多的地区,中国第一个人民公社就出在该地区的遂平县。
全信阳地区征收了十六亿斤,达当年产量的一半。结果农民的全年口粮平均只剩一百多斤,仅够食用四个月。潢山、光山等县,口粮甚至不足三个月。未到一九五九年底,大批公社食堂就已断粮停伙。五十年代担任过上海市财政局长等职、因被打成右派而下放到信阳地区商城县劳动改造的顾淮(经济学家)在日记里写道:“严冬未届,路旁已见冻死之骨。” “反瞒产”把农民逼上死路
产量减少,征购数却增加。这是怎么做到的呢?那就是“反瞒产”的结果。根据毛泽东“反瞒产私分”的指示,信阳地委第一书记路宪文动用民兵,指示指挥各县委挨门逐户搜查据说被农民和基层干部“隐瞒”、“私藏”了的粮食。 搜不出粮食,便刑讯拷打。潢川县涩港公社党委副书记韩得富打过三百多人。在潢川县委召开的万人大会上,县委第一书记梁德柱亲自动手打人。六千名到会代表都已饿得衰弱不堪,有个农民代表当场死亡,抬走,尸后接著开会。会议结束,又有十几人死在回家的路上。全县先后饿死了五万六千多人。 为了追逼粮食,许多干部成了人性灭绝的禽兽。息县防胡公社妇联主任黄秀莲割了四个社员的耳朵,其中一人死去。光山县用罚冻的刑罚逼迫农民交出粮食,槐树店公社有十三个孤儿活活被冻死在山上。罗山县彭新公社有十七名预备党员,十六名在反瞒产中打了人的都光荣地转了正,只剩一个不得转正,因为他没打人,“反瞒产”不积极。 在“反瞒产”过程中,信阳地区逮捕了一万多人,其中七百多人死在拘留所和监狱。劫掠了农民的口粮、种子粮、牲口饲料粮,征购任务圆满完成。譬如息县产粮五千万公斤,征购了二千七百五十六万公斤,占产量的百分之五十五。 豫南一向富庶的信阳专区,在地委书记路宪文积极贯彻中央和省委反右倾精神所掀起的狂潮中,全区打人成风,手段千奇百怪,骇人听闻。许多县的县委扩大会议当即成为斗争大会,光山县委第一书记马龙山带头斗争“右倾”的县委书记张福洪,亲自动手毒打,众人拳打脚踢,将张福洪头发连头皮一道撕下,活活整死。这个县的另一个县委书记刘文彩,到槐店公社主持“反瞒产”运动,连续拷打四十多个农民,打死四人。整个光山县公社一级干部中亲自主持和动手打人者占93%。斛山公社的一个党委委员、团委书记,亲手拷打农民九十二人,打死四人。 庐山会议以后,从一九五九年十一月至六0年七月为止,整个信阳地区为追逼粮食,正式由公安机关逮捕1774人,其中36人死在狱中;拘留10720人,其中死在拘留所667人。群众形容当时的恐怖气氛说:“干部好似阎王爷,大队好似阎王殿;只见活人去,不见活人还!”
路宪文怕真实情况传到外界,指令各县,“不准农民生火做饭,不准外出逃荒要饭,不准向上级反映情况。”各县派民兵封锁村庄,街头、交通要道都设了关卡。农民无处可逃,只剩下饿死一途。这就是后来..确认的“信阳事件”。
嫁祸于“敌人”,大小祸首免惩罚
“信阳事件”刚暴露时,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为保自己,逮捕了路宪文和信阳地区的八个县委第一书记。按一九八四年时的河南驻马店地委书记王德政说:“从地委书记一直抓到生产队长”。但不久,全河南省的问题的严重性被揭发,他也被撤了职。
不过,毛泽东明白,吴芝圃和路宪文虽应承担具体罪责,但若仔细追究,势必牵涉到祸源:大跃进、反右倾。尤其吴芝圃一贯积极追随毛泽东,是毛麾下的大跃进积极份子。所以毛泽东能保则保,无意严惩。一九六一年三月中央在广州召开中央工作会议,吴坐在后边低头不语,毛泽东高声与他打招呼:“芝圃同志,犯了错误,还是要抬起头来。坐到前边来嘛!要看到光明啊!”这样,吴芝圃不仅中央委员的头衔都没丢,而且不久就又调任中南局书记处书记,只比原职低了半级。
“信阳事件”本是干部的“业绩”,可是信阳地委却说是敌人搞破坏造成的。一九六○年十二月,信阳地委写了个报告送河南省委并报..中央,嫁祸于十年前就在“土改”中被消灭了的地主、富农:由于地主、富农在土改时“漏了网”,“大批地混进了革命阵营内部”,“实行反革命阶级复辟”,“封建势力大大作怪”,造成“群众生活异常困难”……。言外之意,坏事都是混进...的“漏网地主”、“漏网富农”干的。因此必须“进行彻底的民主革命补课,像土改一样……把领导权夺过来。” “民主革命补课”还没搞完,“四清”运动就开始了。“四清”尚未结束,文革之火已经燃起,又有数百万人成了新的阶级敌人,又有数百万人成了政治运动的牺牲品。
好大喜功,百姓遭殃
河南全省死亡人口在二百万以上,死亡牲畜七十四万多头,荒芜土地四百四十余万亩,扒毁农民房屋一百六十多万间。 值得再书一笔的是,就在这样惨烈的灾难中,当老实忠厚的河南人民一批批倒毙下去的时候,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为了实现他梦寐以求的一个理想:让党中央在郑州开一次全国党代表大会,靠高征购、高积累聚敛起来的民脂民膏,在郑州北郊黄河岸边也兴建了一座豪华的园林型别墅群,内中除按法时中委和候补中委的人数,以每人一个套间盖了一幢大楼外,还别出心裁地按当时党的七位领袖,每人一幢别墅,从总书记到党中央主席,规格面积逐级递增,以主席别墅最为宽大考究。不料建成,“信阳事件”案发,吴芝圃下台,中央再没来郑州开会。这群别墅竟长年闲置,无以利用,也渐荒芜,室内墙粉剥落,地板朽烂。只是那幢主席别墅,永远紧锁着大门,自建成从未有人住过…… ——以上资料来源《中华文史周刊》有删节和修改
整理出这样沉重的历史资料,我只希望历史的悲剧不要重演,更不要用歧视的眼光去看待错误政策导致的苦难的人们!更应当把“信阳事件”写进历史教科书,让人们汲取历史的教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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